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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October 2012

愛國未必無罪

反國民教育遊行
反國民教育遊行

回歸以來,香港社會出現的種種矛盾,一方面固然可歸咎宏觀政治及經濟的轉型,另一方面則無疑與特區政府的施政方針和方法有關,但歸根究柢,香港近年來較深層次的社會矛盾,似乎都離不開香港人身份認同的問題。

對在殖民地時代飽受打壓的傳統左派來說,從2003年政府為《基本法》第23條立法引致50萬人上街遊行開始,至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反對國民教育行動,都在在反映出不同利益集團(包括資本家、政客以及吳康民先生口中的「港英餘孽」),為了爭取對香港的話語權,不惜數典忘祖,處處與中共政府對著幹。在這些左派眼中,中國在人權、法治、社會道德等方面固然有待改善,但中國社會在共產黨統治下的確是不斷進步。再者,在左派眼中,雖然回歸以來中共政府一直盡力支持香港的經濟發展,但近期卻有人發起所謂「光復上水」行動,並在行動中揮舞殖民地時期代表香港的旗幟、叫出「中國人滾回中國」的口號。對吳康民先生等自信愛國的人來說,這不正正是部分香港人犬性難改、不能接受自己是中國人的明證嗎?

當然,許多不屬於左派(或任何派別)的香港人,亦會覺得愛國是天經地義。他們未必會在五星旗前感動落淚,亦不一定會為「神舟九號」與「天宮一號」成功交會對接、中國在奧運奪得87面獎牌、甚至莫言拿到諾貝爾文學獎而過分興奮,但他們亦不會認同國家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國家是建基於公民契約這類言之成理但流於學院式的論述。在這些不屬於任何黨派的人眼中,香港人就是中國人,因為香港人(少數族裔除外)身上流著的正正是中國人的血。這些人也許會反對在香港推行國民教育,但他們亦會堅持釣魚台是中國的領土。

在愛國這個議題上,如筆者這類從未親歷戰亂、自小受洋式教育、又早已離鄉入籍他邦的「港英餘孽」,其實是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但身為關心香港、關心中華文化的讀書人,我卻不禁想起余英時先生在〈「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一文中引述陳援庵先生在《通鑑胡注表微》的一段說話:「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恩澤不下於民,而責人民之不愛國,不可得也……」我們也許不應期盼主政者必然施惠百姓,但當一個社會的道德和文化(說玄一點,即一個國家的精神),已被掌權者在一次又一次的「運動」或「改革」中蹂躪得體無完膚,我們不得不問,有良知的人,又怎可以盲從附和去愛一個已然面目全非的國?

(載2012年10月16日《星島日報》加西版「學苑隨筆」欄)

10月28日後記:「城市論壇」中我不願見到的激烈表現,正好印證了香港人身份認同帶出的問題。

圖片來源:wikimedia

15 May 2012

「集體回憶」與「核心價值」

皇后碼頭
皇后碼頭

近年有關香港的政治及文化論述,或多或少總會觸及「集體回憶」與「核心價值」這兩個相關概念。當然,概念本身並非新事物,但作為對香港論述的兩個主要用語,其出現一方面可以追遡至20世紀80年代香港經濟轉型帶來的社會回響,另一方面則很明顯與九七回歸後香港經歷的政治及社會變遷,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近十年來,尤其對香港中、青兩輩來說,對「集體回憶」和「核心價值」的肯定,儼然已成為對抗官商勾結以及香港社會日趨「大陸化」的主要策略。

當然,無論是「集體回憶」還是「核心價值」,其內容都有商榷之處。就以集體回憶來說,維基百科就列出了48個「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其中包括六七暴動、中環愛丁堡廣場碼頭,亦包括歌手羅文、精工體育隊、利工民等),但無論是維基百科還是香港的街頭抗爭者,似乎都無法(或無意)對「集體回憶」作一明確的界定。至於「核心價值」,民主、自由、法治、人權固然是香港人應該維護的社會道德,但從殖民地歷史的角度來看,我們不能說這些普世觀念是香港一直以來的核心價值。我決沒有否定這些回憶和價值的意圖;我只想指出,香港作為一個「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其集體回憶和核心價值無疑是會因時而異。

問題的關鍵其實不在於甚麼才是港人的集體回憶,也不在於甚麼才是香港「最核心的核心價值」。訴諸集體回憶(見皇后碼頭事件)、表彰核心價值(如2004年近300名專業人士在香港報章刊登的〈香港核心價值宣言〉),歸根究柢,目的就是要凸顯社會的不公義以及抗拒香港神話的幻滅。上世紀90年代以前,香港人甚少會提及「集體回憶」或「核心價值」。這固然是由於以往公民意識較薄弱,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港人對努力能換取成功的信念。回歸以後,香港社會是否變得越來越不公義、香港神話是否已幻滅等問題,不是在這裡可以說得清楚,但很明顯,香港以往賴以成功之路已起了徹底變化。如何重新凝聚香港人(這當然包括還帶鄉音的新移民)、如何在肯定過往成功要素和認同普世價值的同時,能為香港開闢一條可行之路,無疑是香港社會面對的最大挑戰。

(載2012年5月15日《星島日報》加西版「學苑隨筆」欄)

圖片來源:wikimedia

05 December 2010

再見,南丫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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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罟灣

從南丫島中部的索罟灣走到北端的榕樹灣,不從不容原來也要用上一個半小時。

對N和我這兩名早已習慣了溫可華清涼的秋天的不速之客來說,在烈日當空、攝氏34度的十月天走在這條迂曲的山路,雖不是刻意辛勞,卻亦非全無因由。

在香港的三個月,除了抽空跑了大佛寺、濕地公園等較新的景點外,其實最令我興奮的是有機會帶小朋友四處看看一些自己小時候流連的地方。有人會說,這是人到中年、懷舊病發作的表現。「懷舊」當然沒有甚麼不當,但我之希望N有機會多看看香港「景點」以外的地方,出發點又似乎跟典型「懷舊」有一點分別。

要先說明,我當然會懷念舊時。說玄一點,「懷舊」是一個人或一群人訴說自我故事的一個主要方法。舉一個例,電影《歲月神偷》勾起的,其實不單是香港人對昔日「人情」的懷緬,亦是他們對「守得雲開見月明」這個典型香港故事的(再)認同。這次重臨南丫島,一方面固然是為了「懷舊」,但對我來說也許更重要的是為了製造回憶。

應該從這裡說起:對在加拿大出生和長大的N來說,以前「香港」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只知道她在地球的另一邊,有很多人、很多車、還有一個名叫George Lam(因為老爸好像只懂得唱他的歌)的老牌歌手。這次N在香港住了三個月,人多人少的地方都去過、各式各樣的公共交通工具也差不多全試過(George Lam則沒有見著),雖說不上對這住有七百多萬人的大城市有多瞭解,但至少「香港」已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名詞。

再說南丫島:走在這遠離市區的山路,我不期望已汗流浹背但還興致勃勃的N會跟我一起「懷舊」(因為這個「舊」他暫時不會有興趣)。八歲多一點的他,將來會否關心這小島,並把香港也收進他自己的故事,現在還是言之尚早(也絕不在我控制範圍之內)。但關心是要建基於認識,而認識則需要親身體驗。南丫島之旅、香港之行,其目的不外如此,其結果則有待時間見證。

後記:對N來說,榕樹灣某咖啡廳的一杯冰淇淋,應該是他在南丫島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吧。

(載2010年12月14日《星島日報》加西版「學苑隨筆」欄)

09 October 2010

原來叫做排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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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頭村

以前(也就是三十年前左右),每逢清明、重陽時節,一家人便會帶備鮮花、水果及其它食物,浩浩蕩蕩前往(當時還算是)郊外的沙田去拜祭我從沒親身見過面的阿爺。記憶中,到達沙田後,我們還要跨過鐵路(當時九廣鐵路用的還是蒸汽火車)才能見到上山的村口。上山的路其實不太難走,來回一程(加上下山時,我們總會在一清溪旁把水果吃掉)應該在三小時左右。除了彎彎曲曲的山路與及似乎不甚怕人的公雞外,印象最深刻的,要算是當走到山上最後一段路,由於野草叢生而又沒有清晰的路徑,我們每次都要手足並用,先踏過其他人的陵墓(父母教口中應同時唸著:「唔該借過。」),才可到達阿爺的墳前。還記得每次踏上阿爺的陵墓,回首遠眺沙田城門河(尤其是山上風大的時候),總有些許豪情壯舉的感覺。

也不記得最後一次大夥兒一起上山是哪一年(1982?)。這次與父親約定和N一起去找當年的村口,原以為會困難重重,想不到google神通廣大,足不出戶就差不多可以認定當年走過的是處於現在沙田港鐵站旁邊的排頭村。但說實在,這天走了一段路,口中雖然說應該沒錯,但直至看到「紫霞園」為止,我還是不太肯定(反而,父親在走過第一所公廁後,就宣佈路應該是走對了)。我們這天雖然沒有一鼓作氣走上山,但在這麼多年後還能找到舊日的路,一番努力也總算沒有白費(當然,對N來說,這個outing的意義,着實成疑)。

(附記:村屋外牆掛上的標語,原來是要反對政府建議在村前建設行人天橋,有關報導見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7725